过驹不留

[翻译] Mardy Fish: The Weight

(09.08.16 首发微博)

(今天看到了这两条推,百感交集。)


写在前面:

有幸在15美网看到了鱼在AA的告别表演赛,虽然很遗憾没有看到终场……


The Weight | 重负

Mardy Fish | SEP 1 2015


原文


“别打了。”

还有几小时我就要开始人生中最重要的网球比赛:美网第四轮,在劳动节……在我父亲的生日……在阿瑟阿什……在CBS直播下……对阵罗杰•费德勒。还有几小时我就要对阵史上最佳球员,在我全世界最喜欢的赛事,争取个人最好成绩。还有几小时我就要去打我整个职业生涯都为之奋斗,为之牺牲的那场比赛。

而我做不到。

我字面意义上做不到。

那是午后,我坐在去球场的车里。

我焦虑发作了。

实际上,我焦虑发作了若干次——一开始每十五分钟左右一次,但很快每十分钟一次。我感觉晕眩。我吓坏了。

我妻子在问我,“我们怎么办?我们怎么办?我们怎么让它好一点?”

我告诉她事实:“现在唯一让我感觉好一点的……是不打这场比赛的想法。”

她犹豫了,看了我一下,确定我是认真的。我的确是认真的。我不是在思考——我是在反应,在感受,在挣扎着生存。她简单地回答:“嗯,那么,你就不应该打。你不是必须要打。就……别打了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*

我的焦虑症始于2012年,那本应是我生涯的高光期。我在接近一条漫长道路的终点——有好几年那么长——一切终于真的开始如我所愿了。

2009年,我经历了某种意义上的启蒙体验,一个转折点。我27岁。截至那时,我已经有挺好的职业生涯。那是在许多方面足够使我骄傲的生涯: 我赢了2004年的奥运银牌,在几个大满贯有不错的成绩,眼界开阔,生活宽裕。但一切都没有持续下去。

我刚刚结婚,我的视角改变了、成长了。我忽然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有些意识到……那所谓“挺好”,作为网球生涯,对我来说还不够好。我还没收工。我还想在这项运动里做些很酷的事。以及最重要的,再不做就太迟了。

我改变了我的食谱,我的生活方式,和实话说,我的整个态度。我从202磅减到172磅——我找到了我的“作战体重”。我并不完全确定这一切会给我带来什么,但我知道我必须弄清楚。

2010年,我开始有所收获。我在迈阿密直落两盘击败了安迪•穆雷——一个我几年前不可能达到的结果。我在法网背靠背打满五盘——在第二场决胜盘8-10输给14号种子伊万•柳比西奇,但身体状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好。我在夏天连赢了两项赛事,纽波特和亚特兰大——在亚特兰大决赛中顶着150华氏度的热浪击败了伊斯内尔。我在辛辛那提决赛第三盘4-6输给费德勒,一场我完全可能赢下的比赛。我击败了安迪•罗迪克——像敲鼓一样连着打败了我八次的人——好几次。

2011年甚至更好。我在法网和温网创下最好成绩。我超过安迪,我最好的朋友之一,成了美国一哥。之后——或许是所有当中最酷的——我正式进入了世界前十。2012年伊始,我是世界第八。那是过去几年里我为之奋斗,几乎从头开始争取的一切。我不再只是巡回赛上的又一个球员。我是一流选手之一。

就在那时焦虑症开始发作。焦虑很难从因果关系的角度准确查明,但当我寻找起因的时候,我能想出几件事。

首先是我的期望改变了,无论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,随我的排名一起。回顾起来,这或许不是件特别健康的事。我对现状的不满——在我前面排着20个选手时曾很有帮助——在这个数字缩小到七时,我想,发展成了某种更紧张,进而更具毁灭性的东西。

我还不够好的想法非常强烈——它推动着我,在许多球员的生涯开始下滑的时候,达到了这样美妙的高度。但它也成了一个很难关上的开关。客观上,我做的很棒。回头看来,我希望我当时能够这样告诉自己。 但是做的很棒不是我当时的思维模式有时间消化的事。我关注的只有做的更好。这是把双刃剑。

我能想到的第二件事是我开始经历心律不齐。心律不齐基本上是心脏周围的电流工作异常。我的心脏会狂跳不已,而我无能为力。那很吓人。我休息了一段时间,做了一种叫消融术的治疗,之后我看上去“好了”。

但当我在那个夏天回到赛场,在温网前后……我开始有这些奇怪的、陌生的念头。不适的、焦虑的念头。就像我在为什么即将发生的事情紧张——即使那根本没有发生。我想我的心脏问题,在许多方面,正是潜伏在这些想法阴影中的创伤。

我开始有睡眠问题。我无法入睡。我需要我妻子一直陪着我。我需要房间里一直有别人在。我曾是个热爱独处的人。我曾享受独自旅行,那种孤独。那种关掉手机独自登上漫长航班的感觉……曾经带给我平静。但我再也不能自己旅行了。我父母来了温网。我需要随时有人陪着我,就是这样。

而整个过程中,我只是不断冒出这些……念头。这种焦虑。我被这种令人疲惫的、令人困惑的恐惧折磨得筋疲力尽。

焦虑发作继续着……变得……更糟了。

讽刺的是,这时我在球场上没有任何问题。我仍有战绩:温网第四轮,罗杰斯杯和辛辛那提四分之一决赛。我仍然打的很好。

这些问题只在球场之下出现,并恶化。这些念头不时浮现,而且越来越频繁:从一天一两次,到一天好几次,到最后——在夏末严重恶化的时候——每10至15分钟一次。焦虑,势不可挡的念头。回到酒店以后,我在搜索“焦虑症”,“恐慌症”,“抑郁症”,“心理健康”……但实际上我对哪个都一点也不了解。我不知道怎么办。我只是什么也不知道。

最后,我告诉自己,至少这没在球场上发生。

然后这在球场上发生了。

那是2012年美网,夏天的最末。我不得不在第三轮夜场对阵吉尔·西蒙——比我排位更高的种子,但我的状态好过我的排名。我对获胜很有信心。

那是个很好的安排。美网夜场是留给最强对决的,但也是给最受欢迎球员们的——那些观众想看的选手。而我是其中之一。在许多年身在外场向内遥望之后,我成为了其中之一。我不是在别人的比赛里。这是美网夜场,我打的是“马迪·费什的比赛”。

那很特别,但也令人紧张。比赛跌宕起伏,非常刺激。我全程激动不安:握拳,摔拍,并且感觉……焦虑。我忧心忡忡。

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——我在网球场上的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焦虑发作。

我盘分2比1领先,第四盘局分3比2。我用余光看了表,显示凌晨1:15。不管出于什么原因,那就足够了。

我的扳机叩响了。

我的脑海中像滚雪球一样转过这一串想法:1:15。我的天哪——这太晚了。我明天会感觉很糟糕。我们会打完这场漫长的比赛……之后我还要开新闻发布会……之后还要拉伸、吃饭……我会感觉很坏……。

然后那就一直旋转着、旋转着,直到完全失控。我完全不知道球场上在发生什么。一无所知。毫无记忆。不知怎么我赢下了之后三局,然后这一盘,这一场。但我完全不记得了。

我记得的只有赛后采访,贾斯丁·吉梅尔斯托布在采访我,他是个好朋友。我记得我看着他,然后开始告诉他情况有多么紧急,“请快一点。”贾斯丁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,但我只是一遍遍告诉他,“请快一点。请快一点。”我需要离开。我需要离开球场。

当这开始在球场上发生,我知道一切都再不一样了。

两天之后,事情就到了紧要关头。

我们在车里,前往我对罗杰的比赛——我头脑里充满恐惧。那会再次在球场发生吗?我会再一次,在成千上万观众面前,焦虑发作吗?我会在工作期间焦虑发作吗?

这些念头源源不断地冒出来,无休无止。它们只是出现,出现,再出现,我感觉很糟。

而我妻子只是一直看着我,重复着,“你不是必须要打。你不是必须要打。别打了。”

我听着……但我没有真的在。我在想,你能想象吗?你能想象我不去打这场比赛吗?我想不通。那一刻我什么都想不通。

之后,终于,我听见她了。你不是必须要打。你不是必须要打。别打了。然后就像那样,那击中了我——我记得,那么鲜明那么强烈。上帝啊,我想,我……不去打了。我不会去那里,在22000人面前焦虑了。我不去和罗杰比赛了。

我不打了。

我没有打。

起初,我没有和罗杰比赛。之后,我根本不再打球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*

三年之后,我第一次回到了美网。尽管我认为自己还能以相当高的水平比赛,这仍将是我的最后一站赛事。美网之后,我就会退役了。

这不是一部体育电影,也不会有个体育电影的结尾。我不会没入余晖,举起奖杯。我不会赢下这站比赛。

但对我来说那没关系——因为实话说,这不是个体育故事。而且我认为不在我的故事里使用体育词汇很重要。我不会在第二幕“抽风”[1],然后在第三幕“获胜”。

这是个人生故事。

这个故事是关于,心理健康问题夺走了我的生涯 ,差不多三年之后,我重操旧业——而且干得不错。我又在打美网了。

这个故事是关于,通过正确的引导、对话、治疗、心态调整,那些心理疾病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——我们最终可以取回。

每年有数以千万计的美国人面临心理健康问题。学会应对它们、接受它们的道路是漫长的。更坏的情况下,那可能成为终生的威胁。

而我想要帮忙。

我想以自己的方式,成为一个成功的例子。而我想依我自己的选择,在我最爱的赛事退役,是达到这成功的一部分。

谈论它——然后让这对话一直、一直、一直继续下去——也是其中的一部分。心理健康在体育运动中不是个容易谈论的话题。它被认为是不男子气概的。体育运动中,我们被训练要“意志坚强”。我们被告知,展示脆弱,简单来说,是可耻的。

但我在这里展示脆弱,我并不感觉羞耻。

事实上,我写下这些,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展示脆弱的表达目的。我写这些是想告诉人们脆弱是可以接受的。我想告诉人们这是正常的。

而坚强,最终有很多种不同的形式。

解决你的心理问题是种坚强。谈论你的心理健康是种坚强。寻求信息、帮助和治疗是种坚强。

在你生涯最重大的比赛之前,足够重视你的心理健康到说出,“你不是必须要打。你不是必须要打。别打了……

那也是种坚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*

我不确定未来会发生什么。我33岁了,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做什么事情像我打网球那样好。但那没有关系。

我仍然要每天应对我的焦虑。我仍然每天服药。我仍然每天想到它。也有那样的日子,当我夜里上床的时候,对自己想着:嗨,我今天一次都没有想到它。而这意味着我度过了很好的一天。

那就是我的胜利。

但对于心理健康可没有赛事可言。没有四分之一决赛,或者半决赛,或者决赛。我不会用一个体育的比喻结束这篇文章。

因为体育终有结局,而生活还将继续。

我的,我希望,才刚刚开始。


[注1] 原文:choke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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